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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西辉 金灿荣:小国的“大国平衡外交”机理与马来西亚的中美“平衡外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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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7-11 12:41:0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平衡外交”是国际关系中一种常见的外交政策,具有不同的类别和表现形式。从理论上看,国家无论大小,都可能采用某种形式的“平衡外交”,尤其是对两个及两个以上的大国实施“平衡外交”。在现实中,美国作为全球唯一的超级大国具有超强的实力,在亚太地区也有着巨大的影响力;中国经过几十年的持续快速发展,自身实力和在亚太地区的影响力不断增强。在这种情况下,中国周边国家尤其是中小国家倾向于采取“大国平衡外交”政策,中美成为多数亚太国家需要认真对待的实施对象。实际上,不少东南亚国家长期对中美实施“大国平衡外交”,只是程度有所不同,取得的效果也有差异。例如,新加坡自建国以来就对多个大国甚至是邻国采取“平衡外交”政策,近年来尤其注重在中美之间保持平衡;自2016年下半年以来,菲律宾杜特尔特政府开始“外交转向”,试图重回对中美的“大国平衡外交”轨道,从而引发了国际社会的普遍关注;马来西亚长期对中美实施“大国平衡外交”,在这方面可以称得上是近年来东南亚国家中做得最成功的国家。东南亚小国的“大国平衡外交”已经引起国内外学术界的广泛关注并得到较为充分的研究,但深层次的探讨和理论性研究仍十分缺乏。对此,本文将在梳理现有成果的基础上聚焦小国的“大国平衡外交”机理合理区分相关概念,探讨“大国平衡外交”的要素及其相互关系和内在逻辑,并据此分析马来西亚对中美“平衡外交”的实践,进而得出一些启示性的结论。
& o$ `' q, S& X4 d1 `. u一、“大国平衡外交”研究述评
* N2 Z7 `! ~  F( K# n2 ]; R' x大国作为国际舞台上最重要的行为体,是各国外交工作的重点。大国外交政策或战略一直是国际关系领域的研究热点。“大国平衡外交”以大国为实施对象,现有的研究体现出以下三个主要特点。2 D* n6 o0 w+ H! d, [/ X) Y% \6 p
(一)研究对象国具有明显的区域性7 H2 [. h9 U8 w4 a; I
在国内外公开发表的学术成果中,“大国平衡外交”的研究对象国主要集中在亚太和前苏联地区。一方面,亚太国家的“大国平衡外交”是学术界关注的重点,也是相关研究最多的领域之一。例如,不少学者将东盟作为一个整体研究其“大国平衡外交”,也有学者研究部分亚洲国家的“大国平衡外交”,还有学者专门研究某个亚太国家的“大国平衡外交”包括新加坡、越南、印度和斯里兰卡等。另一方面,一些学者研究了部分前苏联地区国家的“大国平衡外交”。例如,利维乌·波格丹·弗拉德等人从均势的角度研究了欧亚国家的外交政策,认为“欧亚国家将权力均衡政治作为其外交政策的主要工具它们不仅竭力使卷入欧亚事务的各大国相互对立,而且彼此之间也相互制衡”。阿维诺阿姆·伊旦和布伦达·谢弗研究了前苏联地区内陆国家的外交,认为“与那些沿海的前苏联地区国家不同,亚美尼亚、白俄罗斯、摩尔多瓦、阿塞拜疆及中亚国家等内陆国仍然在经济和战略上与俄罗斯保持密切联系,但对俄罗斯和西方采取平衡的政策”。此外,还有学者专门研究了某些前苏联地区国家的“大国平衡外交”,如阿塞拜疆、亚美尼亚和吉尔吉斯斯坦等。
7 y' L) ^- n6 @(二)研究对象国的实施目标国具有多样性
: u# d7 C% j% |$ S) E显而易见,“大国平衡外交”的实施对象必然是大国,但由于对某个国家或地区具有影响力的大国可能不止一个,“大国平衡外交”的实施对象具有可选性和多样性。根据现有的研究,有的国家以西方与俄罗斯为实施对象,有的以美国和俄罗斯为实施对象,有的以中国、美国和俄罗斯为实施对象,有的以俄罗斯、土耳其和伊朗为实施对象,有的以中国和美国为实施对象,有的以中国、美国和日本为实施对象,有的以中国和印度为实施对象,有的以中国、美国、日本、俄罗斯、印度和澳大利亚等更多国家为实施对象。9 h6 ^5 k0 L1 r2 S$ b! j9 V% p
(三)研究内容侧重“大国平衡外交”的实用性
( N) q  R8 T1 ?1 D& z' B1 F1 _" |在已有的研究中,大多数学者从实用的角度探讨“大国平衡外交”有的侧重“大国平衡外交”的形成,有的关注它的特点,有的重点探讨其实施,有的以“大国平衡外交”为背景研究与之相关的另一个话题,有的通过对比不同区域或国家之间的“大国平衡外交”考察各国在实施方式、手段和效果方面的差异。当然,也有少数学者试图从较为系统的角度,如国际背景、理论来源、思想基础、历史原因和现实考虑等因素,探究“大国平衡外交”的缘起。: c, Z$ Q5 y8 F" Z( U
综上而言,已有的“大国平衡外交”研究成果为本文的进一步分析与探讨提供了有益的启示和学术基础,但仍存在进一步完善和改进的空间。首先,理论化程度需要继续提高。现有研究多数集中于“大国平衡外交”的实施与应用,尽管少数学者探讨了其形成的背景和理论来源,但大多只是泛泛而谈,没有详细探究“大国平衡外交”的内部逻辑和机理。其次,相关概念不够清晰。在现有研究中,不少成果将“均势”(balance of power)、“制衡”(balancing)与“平衡外交”(balanced diplomacy)混同,而且大多没有明确划分国家大小(强弱)的原则或标准。最后,实效性有待加强。现有研究大多着眼于某一(些)国家为何以及怎样实施“大国平衡外交”,对于该研究在中国外交中的启示意义关注不够。基于此,本文尝试在这些方面做一些思考和总结。
+ k/ B* }; T" @8 }, A6 B二、“大国平衡外交”研究述评1 t; ?! ^( a  l8 I- q
联合国现有193个成员国,换言之,当今世界共有193个公认的主权国家,此外还有一些相对独立的领地和地区。这些国家和地区在诸多方面千差万别,导致学术界对于衡量国家大小(强弱)没有一致认可的标准。基于此,本部分将在总结既有相关研究的基础上,提出划分国家大小(强弱)的原则与标准。( L. e3 i8 K8 I& c' Z" H0 z9 L
(一)现有相关研究的三个视角% ]& s! d: |' w0 o8 u) w
1.“单维度-单因素”视角7 x9 Z7 m, X- A5 P- \9 t4 \
该视角通常选择客观维度,衡量标准聚焦某一种物质性因素。例如,有人从人口规模的角度区分大国或小国,有人着眼于一国的议价能力,有人强调军事实力,有人则关注国家在国际体系中的能力和地位。当然,也有人从主观维度的单一因素判断国家大小,如一国在大国眼中的地位和作用。; [3 t7 G/ Q7 s5 B) r5 c. s. J5 J
2.“单维度-多因素”视角
5 ]- m: G" q- I, L% z% t该视角通常选择客观维度,衡量标准聚焦多种物质性因素。例如有人综合国土面积和人口规模划分国家大小,有人侧重人口和经济因素有人考虑经济和军事指标,有人看重国土、人口和经济因素,有人综合幅员、资源、人口、市场、工业和经济等因素。" v6 c0 E: [$ [. J! i7 K' q
3.“多维度-多因素”视角
9 a0 r/ \& H7 O* R有人结合客观维度与权力维度,如人口、经济、地位和军事;有人综合客观维度与主观维度,认为一国的国际地位取决于其经济实力与竞争力、战略位置与军事潜力、文化声誉、科技实力和融入国际机制的能力等多项主客观因素。
& L7 q- w& X2 e: q9 e+ ?(二)划分国家大小(强弱)的三个原则
  Q( h8 a0 g+ D2 N: q! n+ ~# n* h1.坚持主观与客观标准相结合, M. ?$ H) X  d+ B
客观标准包括基础维度和实力维度,前者主要指人口规模和国家面积,后者主要指由经济和军事力量构成的“硬实力”。经济实力主要参考国内生产总值(GDP)并适当考虑人均国民收入,军事实力指军队规模和军事装备,主要通过军费开支进行衡量。主观标准指认知维度,主要包括一国参与国际事务的能力和国际影响力,其衡量标准是该国国际地位的自我感知度和国际认可度。
/ [2 X7 h2 s6 O& C- a2.摒弃国家划分的“二分法”
0 e/ f3 {# _, Z, ], _# {由于各种因素的共同作用,现实中国家间差异巨大,所以不应局限于国家大/小(强/弱)的“二分法”,而应从更多层次进行划分。根据国家与国际体系的关系,马丁·怀特(Martin Wight)将国家分为大国和次要国家,并将大国分为支配大国和世界大国;将次要国家分为地区大国、中等国家和一般国家。罗伯特·基欧汉(Robert O.Keohane)将各国分为大国、次大国、中等国家和小国四类。本文认为国家可以大致分为大国、中等国家和小国三个类别。对于大国而言,从基础维度看可分为洲级大国、普通大国和次级大国,从实力维度和认知维度看可分为超级大国、全球性大国和地区性大国;对于中等国家而言,从基础维度看可分为大型中等国家、普通中等国家和次级中等国家,从实力维度和认知维度看可分为强盛中等国家、富裕中等国家和一般中等国家;对于小国而言,从基础维度看可分为普通小国、微型小国和迷你小国从实力维度和认知维度看可分为强盛小国、一般小国和贫弱小国。& M1 t; J' Q; J3 [7 ^% Z' p
3.坚持绝对与相对标准相结合4 |9 i" g& ~4 \, X, K
绝对标准指各类型国家在某些指标方面有明确的界限,相对标准则具有两方面的含义。一方面,随着各国的发展变化,基础维度和实力维度的各指标值可能需要定期调整,因而具有相对性;另一方面,一些指标不仅要考虑固定的指导性数值,还要考虑一国的该指标在各国中的相对地位。
# D2 j5 s0 N" Y6 t3 v; [! y0 M(三)划分国家大小(强弱)的标准
& N" \/ X1 g1 ]根据上述原则,本文将国家大小(强弱)的分类标准确定为三个维度和六项指标,即基础维度及其所包含的人口和面积指标、实力维度及其所包含的经济和军事指标、认知维度及其所包含的自我感知和国际认同指标,并尽可能细化和量化各维度的相关指标。( l# T1 k% `' m8 e- Y6 ?
1.基础维度及其所包含的人口和面积指标8 t* k. @# w6 z3 f, t7 r. @; v
在基础维度方面,人口规模和国土面积是基本指标。就人口规模而言,多米尼克·萨尔瓦多(Dominick Salvatore)曾提出划分国家大小的人口标准,即3000万以上的国家为大国,1600万-2900万之间的国家为中等国家,1600万以下的国家为小国。①随着各国人口的变化,这种基于20世纪90年代数据的标准需要调整。根据美国中央情报局2016年的数据(238个国家和地区)并结合各国的人口对比,本文将人口在1亿以上的国家称为大国3500万-1亿的国家称为中等国家,3500万以下的国家称为小国。在大国中,人口在10亿以上的国家为洲级大国,2亿-10亿的国家为普通大国,1亿-2亿的国家为次级大国;在中等国家中,人口在8000万-1亿的国家为大型中等国家,5000万-8000万的国家为普通中等国家,3500万-5000万的国家为次级中等国家;在小国中,人口在1000万-3500万的国家为普通小国,100万-1000万人口的国家为微型小国,100万以下人口的国家为迷你小国(见表1)。
, r4 u3 R3 X. w' `* W
就国土面积而言,汤姆·克鲁沃兹(Tom Crowards)探讨了根据国土面积划分小国的节点。他认为,如果以25万平方公里进行划分,小国将涵盖世界上68%的国家;如果以12.5万平方公里进行划分,小国将涵盖58%的国家;如果以4万平方公里进行划分小国将涵盖41%的国家;如果以7000平方公里进行划分,小国将涵盖25%的国家。根据美国的数据(257个国家和地区),并结合各国的面积对比,本文将面积在200万平方公里以上的国家称为大国25万-200万平方公里的国家称为中等国家,25万平方公里以下的国家称为小国。在大国中,面积在900万平方公里以上的国家为洲级大国(因为陆地面积最小的洲——大洋洲的面积约为900万平方公里),500万-900万平方公里的国家为普通大国,200万-500万平方公里的国家为次级大国;在中等国家中,面积在100万-200万平方公里的国家为大型中等国家,50万-100万平方公里的国家为普通中等国家,25万-50万平方公里的国家为次级中等国家;在小国中,面积在10万-25万平方公里的国家为普通小国,1万-10万平方公里的国家为微型小国,1万平方公里以下的国家为迷你小国(见表2)。) `  I4 p) s! Y+ a- M1 |) s! Y: I
2.实力维度及其所包含的经济和军事指标# N5 H( H7 x. Y# _8 a( Z" o
在实力维度方面,经济实力和军事实力是基本指标。就经济实力而言,主要指标是GDP。克鲁沃兹认为,如果以190亿美元为标准世界上76%的国家为小国;如果以70亿美元为标准,60%的国家为小国;如果以25亿美元为标准,40%的国家为小国;如果以7亿美元为标准,20%的国家为小国。由于科技进步和全球化深入发展,世界经济变化巨大,GDP指标也需要相应地大幅调整。根据世界银行2015年的数据(230个国家和地区)并结合各国的GDP对比,本文将GDP在2万亿美元以上的国家称为大国,3000万-2万亿美元的国家称为中等国家,3000亿美元以下的国家称为小国。在大国中,GDP在10万亿美元以上的国家为超级大国,5万-10万亿美元的国家为全球性大国,2万亿-5万亿美元的国家为地区性大国;在中等国家中,GDP在1万亿-2万亿美元的国家为强盛中等国家,5000亿-1万亿美元的国家为富裕中等国家,3000亿-5000亿美元的国家为一般中等国家;在小国中,GDP在1000亿-3000亿美元的国家为强盛小国,100亿-1000亿美元的国家为一般小国,100亿美元以下的国家为贫弱小国(见表3)。当然,GDP总量主要衡量一国的经济实力,而富裕程度还需要参考人均国民收入。世界银行每年根据各国的人均国民收入制定收入标准并将各国(218个国家和地区)分为高收入、中高收入、中低收入和低收入四类国家。根据2017财年的标准,人均国民收入低于1025美元的国家为低收入国家,包括31个国家;在1026-4035美元之间的国家为中低收入国家,包括52个国家;在4036-12475美元之间的国家为中高收入国家,包括56个国家;高于12476美元的国家为高收入国家,包括79个国家。9 v" u9 C9 q; R+ O$ R7 C
就军事实力而言,主要指标是军费开支。全球火力网(GFP)公布了2015年各国(126个国家)军费预算,其中1000亿美元以上的国家有2个,100万-1000亿美元的国家有20个,10万-100亿美元的国家有52个,1亿-10亿美元的国家有39个,1亿美元以下的国家有13个。①根据这些数据并结合各国的军费开支对比,本文将军费开支为200亿美元以上的国家称为大国,40亿-200亿美元的国家称为中等国家,40亿美元以下的国家称为小国。在大国中,5000亿美元以上的国家为超级大国,1000亿-5000亿美元的国家为全球性大国,200亿-1000亿美元的国家为地区性大国;在中等国家中,100亿-200亿美元的国家为强盛中等国家,60亿-100亿美元的国家为富裕中等国家,40亿-60亿美元的国家为一般中等国家;在小国中,10亿-40亿美元的国家为强盛小国,1亿-10亿美元的国家为一般小国,1亿美元以下的国家为贫弱小国(见表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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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认知维度及其所包含的自我感知和国际认同指标
, w. G3 k& T' j" T6 _0 ?在认知维度方面,主观感知和国际认同是基本指标。认知通常是人认识事物的过程,强调基于客观条件的主观判断。基于国家理性的假说,认知成为政治心理学的常用概念也应用于国际关系领域的研究。例如,罗伯特·罗斯坦结合主观的心理维度和客观的物质维度来界定小国:“小国承认无法依靠自身的能力获得安全,必须倚仗他国、制度、过程或发展的帮助才能达至这一目标;小国无法依赖自身的各种手段实现这一目标的观点,也必然得到其他国家的认同。”因此,对于国家大小(强弱)的认知存在两个基本方面,即该国的自我感知和他国的国际认同。一方面,多数国家会根据自身实际,结合国际环境和周边国家的情况,对本国的基本国情、国家实力、国际地位等有一个合理的认识和定位,这有利于其制定符合国家实际国力的内外政策。另一方面,其他国家也会根据一国参与国际事务的能力及国际影响力判断该国的实力强弱,并通过与另外一些国家的对比判定该国在国际上的大小(强弱)地位。认知有很强的主观性,因而难以将其准确量化,但国际上对一国的大小与强弱的判断通常较为稳定,且这种认知一般是建立在主观与客观、相对与绝对相结合的基础之上。中国、美国和俄罗斯等国是国际公认的大国,因为它们不仅在基础维度和实力维度上均符合大国的标准而且在国际事务中也发挥着重要的作用,其大国地位有目共睹。对于英国、法国和德国而言,从基础维度的指标衡量,它们属于中等国家,但其实力维度达到了大国的标准,而且其本身和多数其他国家并不否认它们的大国地位。* G$ D$ g+ ?4 A* @5 P4 A
综合来看,上述三个维度包含六个基本指标,其中,基础维度和实力维度方面的指标具有量化操作的可能性。然而,由于世界上国家数量众多,且各国在人口、面积、经济、军事等各方面差异巨大,一套明确而固定的量化指标常常使不少国家难以同时满足不同的标准,进而陷入划分国家大小(强弱)的困境。针对这一问题,本文认为,需要通过主观与客观、相对与绝对、量化与质化相结合的方法加以解决。也就是说,先通过基础维度和实力维度对某一国家进行定位,如果同时符合两个维度中的四项指标,则说明该国是典型的某类国家,如果符合其中的两项或三项指标,则说明该国是非典型的某类国家;无论是典型还是非典型的某类国家,我们都应该结合主观维度加以确认。此外,确定一国的大小类别还需要考虑与之对应的其他国家,即考虑其相对性。! \% L! u8 S+ ], `
三、“大国平衡外交”机理研究
: T/ @# K% t! U8 M“大国平衡外交”机理,首先要明确什么是“大国平衡外交”。在这一概念中,“大国”、“平衡”和“外交”都有清晰而确定的含义,但这三个词两两组合之后可能会产生某些歧义进而引起一些疑问。例如:“大国平衡”还是“平衡大国”?“大国的外交”还是“对大国的外交”?“平衡的外交政策和状态”还是“为实现平衡状态而进行的外交”?这些问题实际上涉及前文提到的“均势”、“制衡”和“平衡”三个概念,因而有必要对它们加以对比和解析。
+ r! w$ _+ ~8 Q- I  L0 x- y(一)相关概念界定% n6 ~, h, r+ s  [$ \7 J
1.分析“均势”的多重含义  z0 @' d# L% @& i" i0 J2 n+ |6 |
讨论“平衡外交”,很难避开“均势”概念。均势思想在中外源远流长均势理论也具有持久的影响力,但学者们对“均势”概念的解读大相径庭如汉斯·摩根索的“4定义”说、马丁·怀特的“7定义”说,厄恩斯特·哈斯的“8定义”说、柯狄的“3定义”说、亨利·基辛格的“3定义”说、约瑟夫·奈的“3定义”说、多尔蒂和普法尔茨格拉夫的“4定义”说,以及赫德利·布尔的“均势类型”说等(见表5)。上述观点虽然极具启发性,但难免给人以混乱之感。综合来看,均势更多时候是指一种权力均衡分布的状态或一种外交政策指导原则,前者包括国际态势和国际秩序,后者包括外交政策理念与目标。
3 O  C" i2 x4 G2 v- l0 ]4 o
2.理解“制衡”的工具属性  U* @. O: |% a' ^6 X( v
“制衡”与“均势”密切相关,是实施对外政策尤其是联盟政策的一种具体的方式或手段,且常与“追随强者”(bandwagoning)对应使用。如肯尼思·沃尔兹(Kenneth N.Waltz)认为制衡和追随强者是形成均势的方式,两者是截然相反的行为。斯蒂芬·沃尔特(Stephen M.Walt)认为,“当面临巨大的外部威胁时,各国可以采取制衡或追随强者的方式。制衡是通过联盟抗衡对其产生威胁的国家,旨在威慑后者不要进攻或在它进攻时击败它。追随强者指与主导国联盟,可以对其绥靖或从其胜利中获益”。兰德尔·施韦勒(Randall L.Schweller)认为,制衡与追随强者是由相同的目标激发的不同的行为,即为了使本国更加安全。约翰·米尔斯海默(John J.Mearsheimer)将制衡与推卸责任(buck-passing)对应使用,认为两者都是各国用以维护均势或反对侵略的主要方式。由此可见,制衡是为了实现或维持均势而采取的一种行为、手段或方式,它本身并非政策或目的,而是实现目标的行为和工具。1 l5 O4 _( X  r" C# G6 \8 s: N
3.对比“平衡”的不同蕴含
$ z( W# M) j7 e5 m  ]根据《现代汉语词典》的解释,汉语中的“平衡”具有四种不同的用法和含义。一是用作形容词,表示“对立的各方在数量上或质量上大致均衡或相抵”;二是用作动词,表示“因作用于物体上的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力相互抵消,使物体仍保持平稳状态”;三是用作名词,在“哲学上指矛盾暂时的、相对的统一”;四是用作动词,表示“使均衡”。《当代汉语词典》和《现代汉语学习词典》也做出了类似的解释。在本文中,笔者采纳“平衡”的第一种用法,即表示“平衡的”这一含义。
+ h" g. Y- `: c8 S" X. X+ T对上述三组概念的分析表明,“均势”、“制衡”和“平衡外交”具有不同的含义和指向。“均势”侧重权力均衡分布的状态或指导政策的原则;“制衡”是实现外交目标的方式与手段;“平衡外交”指平衡的外交,即平衡地对不同国家实施外交政策。实际上,任何国家对大国的外交都分为平衡和非平衡两类,且具有不同程度的(非)平衡性。为了便于概括和解释,我们用一条线性图谱表示小国或弱国的大国外交。如图1所示,直线中部是临界点,临界点的左侧代表非平衡的大国外交,从临界点向左延伸,表示大国外交的不平衡性逐渐加剧,将出现不同程度的“选边”(sides-taking)倾向,最终无限接近倒向某一大国的“一边倒”(one-sided)外交;临界点的右侧代表平衡的大国外交,从临界点向右延伸,表示大国外交的平衡性逐渐加剧,将出现不同程度的“骑墙”(fence-straddling)现象,最终无限接近在两个大国之间的“等距”(equal-distance)外交。这里有三点需要说明。9 \4 e  c, J0 _5 V
第一,“选边”不同于“一边倒”。两者都意味着小国对两个存在竞争或对立关系的大国表明了自己的倾向与偏好,只是区别对待的程度不同。“选边”是支持其中一国而反对另一国,“一边倒”是完全支持其中一国而反对另一国。/ E% o$ G; G* G
第二,“骑墙”不同于“等距”。虽然两者都意味着小国对两个存在竞争或对立关系的国家不表明自己的倾向与偏好,但对待的方式有所不同。“骑墙”通常指两面讨好,对两个大国都不得罪;“等距”指小国与两个大国保持相同的远近亲疏关系,可以是同样友好或同样不友好。0 f) u! m$ B. D. \: r, |# h
第三,“大国平衡外交”不同于“大国均势”。如前所述,均势通常指一种状态或政策指导原则,本文中的平衡外交是相对平衡地对待两个大国。因此,“大国均势”表示若干大国之间的权力分布相对均衡,而“大国平衡外交”指小国平衡地对待两个大国,可以表示与两个大国同样亲近或疏远。此外,鉴于小国力量弱小,对于改变力量对比影响不大,有时即便与其中一个大国形成联盟,也难以与另一个大国形成均势。因此,势力均衡并非小国制定外交政策的视角,因而本文对此不做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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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小国“大国平衡外交”的构成要素3 r+ S0 H  m! X6 \4 u% s& k: z
本文关注小国的“大国平衡外交”,即它们如何相对平衡地对待两个及两个以上(超级)大国。为了更好地理解这种外交政策与行为,有必要详细分析小国的“大国平衡外交”机理。
/ q5 g1 B# b0 I5 a从要素的角度看,小国的“大国平衡外交”必须包括一个小国和两个及两个以上的大国。一方面,此类外交着眼于小国的立场和视角,实施国是小国或弱国;另一方面,实施对象是两个及两个以上的大国或超级大国,但本文只关注一个小国对两个大国的平衡外交。5 v# L$ o+ v; D" b
从要素之间关系的角度看,由于本文讨论一个小国对两个(超级)大国的“大国平衡外交”,它们之间可以形成一个三边关系,但这种三边关系不同于人们熟知的中美苏“大三角关系”。后者通常指三个大国之间的战略关系,也称为“战略三角”。前者侧重小国视角,指一个小国如何通过外交手段同时处理与两个大国的关系,但限于实力,它对两个大国之间的关系没有太大的直接影响。然而,在一个小国与两个大国构成的三边关系中,常常涉及联盟问题。有学者提出,在一个实力不对称的“三角关系”中,不同的双方联盟会产生不同的影响;联盟不仅取决于“三角关系”产生的偶然性,而且取决于三方竞争带来的可能性。西奥多·卡普洛不赞同这种观点,并从三方实力对比的角度提出六种“三角关系”及其联盟类型。本文认为,从小国的“大国平衡外交”视角看,在一个不存在联盟的三边关系中,结盟与否主要取决于这样做是否有利于小国的“大国平衡外交”政策。
6 ^* {0 p9 s+ Z: z. e(三)小国实施“大国平衡外交”的根本动机2 f7 `, t. p# l( d% K
国家利益是对外政策的最高准则,对外政策的根本目的是维护国家利益。小国实施“大国平衡外交”的根本目的在于最大限度地维护本国的国家利益。对于国家利益的内涵,相关研究主要分为四类:列举要素方式;系统论角度;广义需求角度;生存与发展角度。综合来看,虽然学术界对国家利益的界定与解释角度不一、特点不同,但既有的解释基本涵盖了国家自身安全、经济发展、人民福祉、国际声望和国际地位等内容。笔者赞同将国家利益区分为国内政治领域和国际政治领域两个概念的观点。本文中的国家利益指国际政治领域的国家利益问题,意为有利于国家生存和发展的物质与精神收益,包括安全利益、政治利益、经济利益和文化利益。
/ `0 S9 z" ~# I) t% B* O国家利益不仅有具体的内涵,而且具有一定的层次性。按照优先程度,国家利益分为安全利益、政治利益、经济利益和文化利益,但不同国家之间或同一国家在不同时期优先追求的国家利益层次有所不同。对于小国而言,它们通常实力较弱、国际地位低、发展水平落后,因而其“大国平衡外交”优先追求的国家利益层次与大国或中等国家有所不同,它们一般更重视安全利益、经济利益和政治利益(见表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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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小国的“大国平衡外交”类型
* w6 g5 S) h8 X& T2 Q% l* p- J: S' K1.是否存在联盟0 e0 f" H" l5 ]: o: O2 y+ ^- a
根据小国是否已经与大国签署联盟条约,小国的“大国平衡外交”可分为存在联盟和不存在联盟的“大国平衡外交”。前者常涉及联盟管理问题,即是否维系原有的联盟关系,以及在维持原有联盟关系的情况下在多大程度上保持与不同大国的关系平衡。后者常涉及是否需要与大国结盟,以及联盟后如何维持大国平衡等问题。. N3 F! v- H! s) L6 D  @9 ~. S2 ?
2.是否为交叉领域
6 @- Z2 |% u# K, o根据实施“大国平衡外交”的领域,小国的“大国平衡外交”可分为分领域和交叉领域的“大国平衡外交”。前者指小国在不同领域对两个大国分别保持更密切的关系,从而在总体上实现“大国平衡外交”的目的。后者指小国在某些共同领域同时与两个大国保持密切关系,进而维持“大国平衡外交”。
/ C$ ]1 Y( D7 d/ C1 x3.“软平衡”与“硬平衡”
7 B$ _: \9 O+ X( W; S根据实施“大国平衡外交”手段的性质,小国的“大国平衡外交”可分为“软手段”与“硬手段”。前者指小国通过主动合作或牺牲自身利益的方式维持或脱离与不同大国的关系的平衡状态。后者指通过疏远/脱离联盟或利益威胁的方式,迫使利害关系密切的大国做出让步,进而维持或改变与不同大国的关系的平衡状态。
  D! D8 z, b$ a+ v8 t8 w1 U( z4.“正向平衡”与“逆向平衡”6 R5 X  ]+ {/ q3 Z. P* I+ _
根据“大国平衡外交”的变化方向,小国的“大国平衡外交”可分为“正向平衡”与“逆向平衡”。前者指由不平衡向平衡的大国外交转变,或由程度较低向程度较高的“大国平衡外交”转变;后者指由平衡向不平衡的大国外交转变,或由程度较高向程度较低的“大国平衡外交”转变。& G+ {. h1 V+ _: I
(五)小国实施“大国平衡外交”的方式* I+ W1 p( i: m% B5 O
小国实施“大国平衡外交”的方式,通常也是各国在对外关系中常用的外交手段,主要包括追随、接触、对冲(hedging)、疏远(distancing)和制衡。  I* D$ k$ t5 a9 t$ q- }8 t
1.追随
) C. K: i2 m" O; p" M追随策略最早由昆西·赖特(Quincy Wright)提出后来被沃尔兹等国际关系学者继续使用。如前所述,多数学者认为追随表示加入更强或更具威胁的一方,且常被用于联盟策略。本文认为,在小国的“大国平衡外交”中,追随不一定必然走向联盟,也并非只限定在与更强大的一方关系更密切,小国可以根据自身需要采取灵活的措施,与两个大国中的任何一个保持更紧密的关系。7 {3 |8 m3 R; u
2.接触
* P# t- X$ N& E4 b$ x8 q6 q0 H施韦勒认为,接触策略指使用非强制方式改善一个崛起大国的行为中的非现状因素。其目的并非阻止或限制崛起国的影响力或地位,而是确保因其优势引发的地区和全球秩序方面的变化是和平的。实际上,接触策略的使用对象并不局限于崛起国,也可以被小国用来改善与大国的关系。6 y/ C- |+ l2 Y' q" J4 B" C
3.对冲* c( p; s" r- r* ?9 ?) X6 x
“对冲策略指国家采取措施确保不出现不愿看到的结果通常是通过多种选择实现。它可以被界定为一系列旨在避免国家必须在制衡、追随或中立等更明确的策略中做出选择的策略。”在小国的“大国平衡外交”中对冲是小国的常用策略,以期在对大国的外交中降低风险。8 Y) V. U0 ^3 Y2 M
4.疏远& F8 \9 L) `4 s& f( a( a
疏远策略指当一国面临其他国家的威胁时,可能采取躲避而非通过与其他国家联盟对抗威胁的方法,尤其是考虑到联盟之后也不足以威慑或打败入侵者时更是如此。在小国的“大国平衡外交”中,疏远主要指通过某些具体措施拉开与某个大国的关系的做法。
% d2 d5 l7 B5 c7 R& }5 Y/ N$ N9 V5.制衡
$ b2 Z( ~4 l1 [+ L制衡也是国际政治领域常用的外交策略之一,常与追随策略相对应。施韦勒将制衡策略分为内部制衡和外部制衡,前者表示一国动员本国资源抵御外部威胁,后者表示通过与其他国家正式或非正式的联盟抗衡威胁。本文认为,在小国的“大国平衡外交”中,小国也可以在两个大国中采取适当措施进行制衡。
5 Z; z$ N% S) b, K" m. f: f2 \(六)小国实施“大国平衡外交”的条件
8 B8 B  s% C# \8 T4 f" `1.追求国家对外自主国家的独立
: W" a; V' U0 l4 [: Q1 u自主源于国家的主权概念,即对内具有最高权威,对外不受他国控制或支配。一国只有具备追求国家独立自主的坚定信念,才可能谋求保持与不同大国之间关系的相对平衡,这样更有利于维护小国或弱国的国家利益。
0 G* R4 h9 Q% j8 u/ {4 V2.具有大国“看重”的资本% V  D  D6 x5 s$ A$ [
小国或弱国的实力不及中等国家和大国,实施“大国平衡外交”是为了维护本国的利益,但它们需要具备“吸引”相关大国“配合”或与大国讨价还价的资本,这种资本是多种多样的,可能是重要的地理位置、丰富的资源,也可能是大国对外战略的关键支点等。9 F, E3 w) f. s7 r. K3 X, R
3.领导人的坚定与灵活! y% S/ K5 H# |, K+ ]9 v
鉴于实力地位的限制,小国或弱国追求“大国平衡外交”并不容易常常面临大国的强势压制甚至威胁,这需要小国领导人具备追求维护独立自主的坚定信念,有不屈从于大国的坚强意志。同时,小国领导人还应具有灵活的外交手段,恰当把握强硬与妥协的程度和时机,否则容易导致与大国的关系彻底恶化。! T2 |  r0 w. t3 U% N
4.两个大国之间存在一定程度的竞争或对抗关系
! [& C5 n$ Y; L1 O) K由于地理位置、国土规模、经济能力、国内资源等方面的限制,小国或弱国具有自身的脆弱性(vulnerability)。因此对于小国而言,大国之间激烈争斗或关系密切,都不利于它们从中渔利甚至会造成小国利益受损。只有两个大国保持一定程度的竞争或对抗,小国才可能通过维持不“选边”的相对平衡最大限度地维护自身利益。
* k* r5 c3 ?$ d- v/ l. A5.大国对小国的克制态度/政策' n' t9 u' e( b& p
相对于小国,大国具有更大的政策自由空间,可以采取对小国友好/敌视、接触/孤立等态度或政策。只有大国对小国保持克制的态度或政策,小国才具有实施“大国平衡外交”的可能。
9 \, G% ^1 l& X, j/ P6 z四、马来西亚对中美的“大国平衡外交”
% }: D- |2 r; C' X6 U3 w在马来西亚对中美的“大国平衡外交”中,马来西亚、中国和美国显然是三个基本要素。参照上文提到的美国、世界银行和GFP网站的数据,马来西亚目前约有3000万人,在世界和东南亚的排名分别是第42和第6位;国土面积33万平方公里,在世界和东南亚的排名分别是第67和第5位;GDP为0.3万亿美元,在世界和东南亚的排名分别是第35和第3位;军费开支为47亿美元,在世界和东南亚的排名分别是第42和第4位(见表7)。根据本文中国家大小(强弱)的划分原则和标准,从绝对数值看,马来西亚的指标接近中等国家和小国的临界点,并非一个典型的小国;从比较的角度看,马来西亚在世界范围和东南亚排名中等偏上,但与中美相比差距悬殊,就此而言,它绝对是一个典型的小国和弱国;从主观感知的角度看,马来西亚通常以小国自我定位,在国际上也被认为是一个小国。因此,马来西亚、中国和美国符合小国的“大国平衡外交”机理中基本要素的定位要求。
1 f. X7 d" W3 ?/ p. ]* V- d+ o5 o
(一)基于总理任期的马来西亚外交政策的三个阶段
6 S$ m. c) _2 m9 A8 R( j1.东古·拉赫曼(Tunku Abdul Rahman)时期(1957-1970年)
( h2 Z2 A+ T8 ]7 c该阶段,马来西亚外交的主要特点是亲西方的“一边倒”外交,以英美为外交重点,与社会主义国家处于敌视和对抗的状态。" P! j/ p- H. J- z
2.阿卜杜拉·拉扎克(NajibTunRazak)时期(1970-1976年)和侯赛因·奥恩(Hussein bin Onn)时期(1976-1981年)
/ u6 B1 T! p: r' ~7 D) P, H该阶段,马来西亚外交的主要特点是逐步转向全方位外交,突出地区中立,与西方保持一定距离,发展与社会主义国家、伊斯兰国家和其他发展中国家的关系。8 d4 i3 t9 F3 o$ M5 X5 X
3.马哈蒂尔·穆罕默德(Mahathir bin Mohamad)时期(1981-2003年)、阿卜杜拉·巴达维(Abdullah bin Ahmad Badawi)时期(2003-2009年)和纳吉布·拉扎克(Najib bin Abdul Razak)时期(2009年至今)9 l9 f* \) F6 `8 z$ F, s! ~' g. L# U
该阶段,马来西亚外交的主要特点是深化全方位外交,重点领域为东亚地区,进一步拉开与西方的关系。在这一时期,自冷战结束尤其是1997年的亚洲金融危机之后,马来西亚逐步开始对中美实施“大国平衡外交”。作为一个小国,马来西亚实施对中美的“大国平衡外交”,既符合小国的“大国平衡外交”机理,也有基于本国国家利益的特定动机与目标。1 F+ \! J5 ?# O- N% d
(二)马来西亚实施中美“大国平衡外交”的动机
" @" ?5 W: B' p1.维护国家独立自主
+ W! k  J8 o  o2 b, S6 S2 k) h+ ^马哈蒂尔执政时期,马来西亚已经基本解决了外部安全问题,冷战结束也令世界格局和东西方关系发生了巨大变化,因而开始更多地考虑本国的政治利益,集中体现为维护国家独立自主。在这种背景下,马哈蒂尔及其继任者相对平衡地对待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资本主义国家与社会主义国家、西方国家与东方国家,中国和美国是最具代表性的国家。马来西亚的独立自主政策倾向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 l7 M7 i) T! \) ^" I
一是不依附于大国。马哈蒂尔时期,马来西亚批评美国发动的海湾战争并抵制美国主导的亚太经合组织,反对美国以人权和民主问题干涉其内政,积极发展与中国和日本的关系,并利用多边场合为发展中国家发声;阿卜杜拉时期,马来西亚不仅缓和与美国关系,而且于2004年与中国建立战略性合作伙伴关系;纳吉布时期,马来西亚积极响应美国推动的“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并与中国在2013年将两国关系提升为全面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同时积极处理与其他大国的关系。, v6 H  }9 l# H6 c6 c5 j
二是不结盟。马来西亚是不结盟运动的成员国,尽管它与西方国家签署了防务协定,但并未缔结联盟。2003年,马来西亚主办第13次不结盟运动首脑峰会,2003-2006年期间,马哈蒂尔和阿卜杜拉先后担任不结盟运动主席。
8 k) X$ N8 R/ b, H% L8 K三是推崇亚洲价值观。马哈蒂尔认为,“幸运的是,亚洲国家并未完全屈从于西方文化,而是保留了许多自己独特的传统。长远来看,这将使我们免于遭受降临到西方头上的那种衰败,我认为其根源在于西方文化本身。如果亚洲能够掌握西方的工业技能并保留自己的文化价值观它将再次创造人类历史上更伟大的文明。无论西方如何努力想要复苏或征服我们,都无法再主导亚洲……”。马哈蒂尔推崇亚洲价值观,目的是抵制西方文化入侵并反击西方利用人权和民主问题干涉其内政。这表明维护国家独立自主是马来西亚实施“大国平衡外交”的根本动机。
8 S& r( N! X7 f2.保持足够的安全感
. q* c  i- X2 w  [1 g' J9 Z虽然马来西亚没有严重的外部安全问题,但也面临一定程度的恐怖主义和极端宗教势力威胁。同时,美国利用东南亚国家对周边大国的戒备心理,大肆宣扬各种威胁论调。在这种背景下,马来西亚为了保证自身安全感,需要与大国保持一定的安全合作。一方面,马来西亚长期与美国保持较为密切的军事联系。具体表现为:  J( _0 l& i  Q6 G* P7 ]. z
一是逐步加强军事合作。20世纪80年代以来,马来西亚为美军提供军事基地,并与美国举行联合军演和建立合资军工企业等。二是支持美国“反恐”。“九一一事件”之后,马来西亚表示坚定支持美国的反恐斗争,配合美国冻结恐怖分子资产和调查有毒邮件,为美国提供“基地组织”在东南亚活动的情报,逮捕伊斯兰激进组织成员,美国则对马来西亚进行军事援助。三是欢迎美国的军事存在。美国“重返亚洲”之后,马来西亚出于本国在南海的利益和平衡中国影响力的考虑,希望美国在亚太地区保持一定的军事存在,并维系与美国的军事合作和联合军演。
+ `  h1 @  N+ L另一方面,由于历史和现实因素,马来西亚与中国的军事合作起步较晚,但近年来发展迅速。具体表现为:一是签署海上合作协议。2005年9月,中马签署《防务合作谅解备忘录》,双方同意尽早启动中马防务安全磋商机制,还表示愿积极探讨军工军贸合作。2016年11月,两国重新签订《防务合作谅解备忘录》。二是举行联合军演。2013年10月,中马两国决定从2014年开始举办联合军演。2015年9月,中马两国在马六甲海峡附近海域首次举行大规模联合军事演习。三是向中国购买军备。2016年11月,纳吉布政府与中国签订一项海军合作协议,两国决定联合开发沿海巡逻舰艇,马来西亚将从中国购买多艘海军舰艇。
( W3 b0 t" a! U$ E4 y+ W. ?3.促进经济社会发展
& q0 R: O9 [5 G) ~  c* j. e, v作为发展中国家,马来西亚始终重视经济社会的发展,并将其提升到国家安全的高度。1994年,时任国防部长纳吉布指出,“综合安全包含了两个方面的内容——国内的国际的两个方面。
; o, A; Z  [. t1 S7 ^4 l* G在国内方面,马来西亚必须得到全面的发展,包括经济、政治、社会和国防等方面,这些方面必须平衡发展”。在这种理念的指导下,马来西亚长期重视大国关系,尤其是与中、美的关系。对美关系方面,马来西亚自独立以来便与美国建立了紧密的经贸联系。20世纪80年代马哈蒂尔政府继续推行全方位外交和不结盟的外交政策,但在经贸领域仍青睐西方,尤其是美国因为马来西亚的出口导向型经济严重依赖西方发达国家的市场。进入90年代,虽然马哈蒂尔因为区域一体化和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与美国产生了激烈的矛盾和纷争,但马美之间仍保持着密切的经贸联系,美国成为马来西亚当时最大的贸易伙伴和投资来源国。2001年之后,随着小布什当选总统和“九一一事件”的发生,马美紧张的政治关系得到缓和,两国经贸关系继续向前发展,并推动了双边自贸区谈判。奥巴马政府初期,马美停止双边自贸区谈判,马来西亚加入TPP谈判。
$ @7 p1 l" x- S$ V9 b在对华关系方面,中马经贸关系不断加强。20世纪80年代,马哈蒂尔政府延续了和平、中立和不结盟外交,中马关系比70年代有了进一步的发展。随着冷战结束和中国继续深化改革开放90年代的中马经贸联系更加密切,中国在亚洲金融危机中坚持人民币不贬值的做法赢得了包括马来西亚在内的绝大多数东南亚国家的信任,同时马美矛盾也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中马加强联系。21世纪以来,中国加入世贸组织并与东盟签订自由贸易协定,中马经贸关系大幅提升。全球金融危机之后,中国经济快速摆脱危机影响,并带动周边新兴经济体复苏。2008年以来,马来西亚是中国在东盟国家中最大的贸易伙伴;2009年以来,中国一直是马来西亚最大的贸易伙伴。8 s9 }# F2 {* o
(三)马来西亚的“大国平衡外交”类型特点' G7 Z1 E- F  z% s  `/ `
1.不存在联盟的“大国平衡外交”
3 x0 ?* Q% l$ I; ^% F" Q3 X0 {马来西亚奉行不结盟外交,在它对中美实施“大国平衡外交”形成的三边关系中,不存在联盟关系。
8 Q- n+ e  b7 E0 C2.交叉领域的“大国平衡外交”
! r2 g  A6 ~, W根据上文的分析,马哈蒂尔时期和阿卜杜拉时期,马来西亚与美国在经济和安全领域保持紧密联系,与中国在经济领域保持较为密切的联系;纳吉布时期,马来西亚在经济和安全领域分别与中国和美国保持合作,但与中国的经济联系更加密切。
4 i4 @' O" e/ I/ O3.“软平衡”为主、“硬平衡”为辅的“大国平衡外交”
! |) Y0 Z% M3 w5 \' C6 I! q! k0 d) _马来西亚在大多数时间通过“软平衡”方式推动对中美的“大国平衡外交”,但偶尔也使用“硬平衡”方式。例如,20世纪90年代初期,马哈蒂尔政府对美国主导的亚太经合组织心存戒备,担心美国借此对其进行经济控制,因而提出构建“东亚经济集团”(EAEC/EAEG)。$ V5 Q* i" l7 @( H! L- b; S6 q' m
再如,90年代末,“安瓦尔事件”招致美国指责马来西亚政府及其司法制度,马哈蒂尔利用各种国际场合批评美国以“世界警察”自居干涉其内政,称美国等西方国家人为制造了亚洲金融危机,并企图利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控制亚洲国家。) c2 k  `! |4 ~+ B+ X. ^( v
4.以“正向平衡”为主的“大国平衡外交”8 R6 b9 V" U0 y' {: r
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马美关系经历了“政热经热”期(1981-1992)、“政冷经热”期(1993-1996)、“政冷经冷”期(1997-2000)、“政经缓和”期(2001-2008)和“政经正常”期(2009至今)。这种外交关系的变化表明,马来西亚对美国的“大国平衡外交”在多数时间是“正向平衡”,但20世纪90年代末与之前相比,属于一定程度的“逆向平衡”。与此同时,马来西亚对中国的“大国平衡外交”基本上都是“正向平衡”。: `1 h9 p3 ~& ?& F4 j" G* A
5.综合使用各种平衡手段的“大国平衡外交”/ A- h0 C+ J% N( J  D& C
马哈蒂尔时期,马来西亚主要通过“对冲”“有限制衡”和“有限追随”等手段对美国实行“大国平衡外交”,主要通过“接触”手段对中国实施“大国平衡外交”;阿卜杜拉时期,马来西亚主要通过“对冲”和“接触”手段对中国和美国实施“大国平衡外交”;纳吉布时期,马来西亚主要通过“对冲”和“有限追随”手段分别对中国和美国实施“大国平衡外交”(见表8)。
1 o; d  o9 X4 K/ r3 z
(四)马来西亚实施“大国平衡外交”的国内条件
$ N$ I$ m) s$ }* a1.重视国家主权独立
7 l* Q( }# [7 h8 }  N3 L- |作为一个长期遭受西方殖民的国家,马来西亚追求真正独立和维护国家主权的愿望始终存在。马哈蒂尔执政时期,多次为维护国家独立自主与美国产生纷争,并在国际场合严厉批评美国的干涉行为。阿卜杜拉和纳吉布时期,马来西亚不再与美国激烈争吵,但在维护国家主权方面丝毫没有退让。这种维护国家独立自主的决心和态度,是马来西亚能够实施“大国平衡外交”的重要前提。+ k( ^0 h" g3 x. O3 h
2.地区作用和地理位置+ H- A6 z7 Z$ H+ y: C6 e8 }" t
马来西亚是一个小国,但也有让大国重视的地方。一方面,随着东盟各国实力不断壮大和一体化程度日益提高,东盟在亚太地区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而马来西亚是东盟的创始国之一,在东盟内部具有重要的影响力,且具有丰富的自然资源。另一方面,马来西亚位于中南半岛南端和加里曼丹岛北部,临近马六甲海峡,扼守印度洋到太平洋的咽喉通道,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地区作用和地理位置是马来西亚吸引大国注意力的重要原因,也是其实施“大国平衡外交”得到大国配合的原因。8 O; [7 e, t! t1 f
3.灵活的外交策略7 \5 J! d! A# w* o8 K* F
马来西亚是一个小国,尽管具有大国看重的条件,但毕竟小国实力有限,一味坚持对抗可能招致大国的惩罚,一味顺从则可能变成大国的附庸。马来西亚之所以能够成功推进“大国平衡外交”,一个重要因素是其领导人综合使用各种外交手段并根据形势灵活变化。这种策略性也是马来西亚顺利实施“大国平衡外交”的重要条件。
0 p8 g9 ?9 H- {, B(五)马来西亚实施“大国平衡外交”的国际条件
- H' {( D8 w& a3 ]1.中美是东亚影响力最大的两个国家6 t3 c9 f( p) ?7 W" R  D: o/ @( q
中国是传统的东亚大国,随着改革开放的不断深入,中国与东亚国家的联系日益密切。21世纪以来,中国对包括马来西亚在内的东盟国家具有重要的经济影响力,是一个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大国。随着中国经济持续快速发展,中国在东亚的经济影响力快速上升,目前已经成为大多数东亚国家最大的贸易伙伴。而美国是全球唯一的超级大国,在东亚有军事基地和驻军,与东亚国家长期保持密切的经济联系。中美两个大国的存在,是马来西亚得以实施“大国平衡外交”的客观前提。
7 [  r  P# K1 ?( @* V* {9 p% U2.中美存在竞争和矛盾
$ m" H/ T1 x' A作为两个大国,中美之间的关系十分复杂,不仅存在密切的合作和相互依存关系,也存在竞争和矛盾。除了经贸领域的竞争之外,更重要的是战略竞争,这主要源于实力对比的消长。2009年,中国制造业产值超过日本;2010年,中国制造业产值超过美国,成为全球最大的工业国。同年,中国经济总量超过日本,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2013年,中国商品贸易规模超过美国,成为最大的贸易国。中国名义GDP占美国的比重由2000年的10.87%增加到2015年的60.37%。从相关数据来看,中国不仅是东亚经济增长最快的大国,也是未来最有可能缩小与美国经济差距的国家。中美之间存在一定的竞争和矛盾,是马来西亚能够实施“大国平衡外交”的关键条件。# Z% b9 q/ m0 d, ~
3.中美对马来西亚的接触政策  ~' Q8 `3 o  f8 w7 @
中国坚持和平发展的道路,对周边国家奉行睦邻、安邻、富邻的外交方针。在这种外交政策的指导下,中国与马来西亚的合作不断深化并从经济领域延伸到防务领域。自二战以来,美国在东南亚具有重要的影响力,20世纪70年代虽然从东南亚撤军,随后却加深了与马来西亚的经贸联系。“九一一事件”后,美国借“反恐”加强与马来西亚等东盟国家的军事和安全合作。全球金融危机之后,美国邀请马来西亚加入TPP谈判。正是因为中美两国对马来西亚实行接触与合作而非敌视与对抗的政策,使得马来西亚可以不断地平衡与这两个大国的关系。/ p  c. Q( q2 J
五、启示与结论" Y2 C, C6 B8 l* a' F% o' C
由于实力和利益等方面的原因,“大国平衡外交”成为许多国家的选择,中国周边国家尤其如此。然而,相关研究大多通过总结外交行为的方式来分析一国是如何实施“大国平衡外交”的,基本上属于对实践活动的归纳,没有从学理层面探究其内在的规律,也没有专门讨论马来西亚历届政府对中美“大国平衡外交”的实践。- s, q( K( I5 G5 p. D- ?' H
因此,本文对此进行了有针对性的研究。一方面,本文研究了小国的“大国平衡外交”机理,不仅确立了划分国家大小(强弱)的基本原则和标准,而且将“大国平衡外交”与国家利益、三边关系相结合,进而分析小国实施“大国平衡外交”的要素及其相互关系、基本方式、根本动机、类型特点和实施条件等内容。另一方面,本文分析了马来西亚历届政府的中美“大国平衡外交”,探讨了马来西亚实施中美“大国平衡外交”的目标、特点和条件。通过上述研究,我们得到以下启示。首先,中国应更加关注周边小国的视角及其外交动向。现阶段,中国坚持“大国是关键,周边是首要,发展中国家是基础,多边是重要舞台”的外交工作布局。在这一思想的指导下,中国周边外交工作近年来取得了巨大的成就,地区影响力和国际声望显著提高。5 p$ k( B+ z% ^1 S$ T# L/ p6 Y" x
然而,中国周边小国众多,有些小国因优越的地理位置或独特的历史原因而具有重要的影响力——“小国玩转大国”并非不可能——小国外交在特定条件下也可以发挥重要影响力。因此,中国需要进一步细化周边外交工作,更加关注周边小国的视角和外交动向,区分其“大国平衡外交”在目标、方式和程度等方面的差异。其次,周边小国选择“大国平衡外交”具有必然性。
9 R3 l# k. z0 T4 A3 E一方面,中国和美国是亚太地区两个最大的国家,且存在一定程度的竞争和矛盾关系,这种矛盾很难消除也不太可能完全激化,中国的周边国家若非“选边”就只能实施“大国平衡外交”。
( T) b  N/ g7 |4 y! K( u2 @另一方面,由于实力有限,小国相对于大国而言天然是“弱者”,不可能单独与大国对抗。与依附于大国相比,平衡地处理与大国的关系更有利于小国的国家利益。从这个角度看,如果中美各自的发展趋势不发生逆转,两国的竞争关系就会长期存在,周边小国从本国利益出发必然会选择“大国平衡外交”。在当前和可预见的未来,中美力量对比不可能出现颠覆性变化,中国周边外交工作可预期的最佳效果是周边小国由对美“选边”转向对中美的“平衡外交”。
8 r4 G( P+ _7 V% j& R基于此,中国需要客观理性地看待周边小国外交的变化,而不必抱有过高期待。最后,周边小国的“大国平衡外交”具有可塑性。小国实施“大国平衡外交”需要一些条件,除了上文提到的必要条件之外还包括许多影响因素如小国对相关大国实力与影响力的感知度和认可度等。因此,中国需要在稳定中美关系的同时妥善处理与周边小国的关系,在释放善意的同时不断扩大与它们的共同利益,使之充分感受到中国的重要性与吸引力。通过人文交往、国际组织和学术交流等方式,增强中国在周边小国的影响力与接受度,以此改善和加强中国与它们的关系,或推动其朝着有利于中国的“大国平衡”方向发展。
; d" Y8 f0 v+ t: A4 o1 T注释:
6 D( f1 x8 H+ D" t4 R! m8 b* v
' R( a# j" d( R5 \
6 w! Q$ k7 k0 Z( O$ U1 h0 E
! m- {( p; Y+ R0 J/ W0 }  V  H
; W6 Y; T$ M" C* d$ g* Q3 [! w

孙西辉

中国社会科学院亚太与全球战略研究院博士后

金灿荣

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


, v" G% s, q1 K+ O

来源:《当代亚太》2017年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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